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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忙碌中orz头像是给面大佬的华南!

[APH/米英]夜话

@荒外 打扰了,隔了半年多的点文……抱歉,而且和点的设定有区别。
守林人米X夜精灵英,手法有参考,有参考,有参考。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样一片森林……]
    辽阔无边的大森林在王国的最西边,据说如果真的有人能走到森林的尽头,就会进入夜的国度,从此消失在有白昼的世界上。当然这片偏远又神秘的森林里,本来就几乎没有人迹。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这片森林里还有一间守林人的小屋,总有一个守林人住在里面——虽然这里是最绝望的罪人都不愿意被流放的地方。
    就在老守林人已经老到走不动的时候,一小队军人走到他的小屋前,他们坚硬的铁靴踩碎了屋外木头栏杆边下刚盛开的花,在丢下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孩子和一些外面的补给后,军人们逃似的离开森林。
    这是个活泼天真的男孩,老守林人认为他可能来自一个贵族家庭。但老守林人太老了,他已经没精力猜测这个孩子的来历,在教会这个男孩如何在这片森林里活下来的方法后,他就在梦境里平静地过世了。
    男孩成为了新的守林人,那时他应该是……11、12岁左右?跟你现在看起来的样子差不多大,而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是一片非常非常大的森林里的守林人了。
    不不,我当然知道你也是个非常棒的孩子,如果能乖乖听完这个故事就更好了。
    他是个非常棒的守林人,因为他很快就知道怎么做个好守林人——和森林打好交道。森林里的动物和植物们马上就和这个男孩熟悉起来,他们都喜欢一个笑起来和阳光一样灿烂的男孩子,就是你这样的好孩子,我想这个小守林人也有着和你一样的漂亮的金色头发,眼睛像是晴朗无云的蓝天。
    没有其他人会进入这片森林,因为所有人类里,森林只对守林人友善。而小守林人应该也不寂寞,他的窗前停着色彩缤纷的鸟儿,早晨醒来的时候那些清澈悦耳的问候就缠成歌钻进他的耳朵。他以种在屋后一小片空地上的谷物为食,最鲁莽的大熊都不会冲进那片绿油油的麦子里。在森林中巡视时碰上暴雨,小守林人也能在密密树叶的掩护下及时跑进最近的树洞里避雨,而在雨后他走回屋子时,可食用的无毒蘑菇已经在窗檐下堆成小小的一堆。
    就好像这个男孩一开始就是从森林里长出来,在森林里长大的,他是森林的孩子。
    他就这样一个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森林里,但是他的动物植物朋友们某些傍晚会发现活泼的小守林人抱膝坐在小屋的屋顶,安静地背对着夕阳落下的方向,小小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很长。
    他望着的地方,他从那里来,森林外的东方是人类的王国。
    但是他已经属于森林了,再也不会回去。小守林人闭紧眼睛,掌心里冰冷坚硬的一小块是除了记忆之外,外面世界留给他最后的纪念品。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可以把它连同那些不属于森林的记忆也一起丢弃在森林外呢?
   
    森林不比其他地方的森林,在森林里,所有动物都是白天出行的,即使外面相同种类的动物是夜晚出没,但这片大森林里的动物都严守这条规矩,再调皮的兔子再狡猾的狼都会在太阳落山前乖乖回到自己的家里。小守林人清楚这是原先的老守林人留下的那么几条告诫里他重复最多遍的——晚上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进森林。
    所以夜晚的森林和小屋里,都是冷清的。小守林人望向屋外,森林里黑洞洞不复白日的亲近,风刮过树梢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和叶子簌簌的响,密密树影摇晃如同群鬼癫狂齐舞。
    小守林人怕鬼,所以他关紧门窗,整夜整夜守着那盏油灯直到太过疲倦地趴在放油灯的床头柜上沉沉睡去。小屋里静静的,像是木头和石砖的墙吸走一切声音,安静得渗人。
    在小守林人养了一只兔子后夜晚好过了一些,兔子很乖,白天跟在他后面在森林里乱跑,晚上靠在小守林人怀里,坐在油灯前听小守林人讲森林外面,大房子,熊熊烧着的大壁炉,戴着典雅项链的母亲坐在舒适躺椅上编织,孩子上半身伏在她腿上毛毯里半睡半醒,她抚在孩子发顶的手,很温暖。
    只是兔子不喜欢小守林人把那些水滴滴进它的毛发里,潮乎乎的,可惜兔子不知道怎么说话,所以它没法告诉小守林人。
    这个晚上小守林人坐在他的小木屋里,外面是雨季磅礴的暴雨,水声咆哮喧哗如魔鬼怒吼。他往油灯里加油时望了眼窗外,只能看到玻璃上纵横流淌的水痕,一层叠一层。
    明明是夏季,夜间暴雨下的森林寒冷如冰窟。小守林人打了个喷嚏,用被子把自己和怀里的兔子裹成一个大团子。
    好冷啊。
    因为比往时更喧哗,所以屋里更加寂静。油灯静静地燃烧,却只能照亮小屋一角。
    外面,应该只有黑漆漆的森林、黑漆漆的乌云和黑漆漆的暴雨。
    所以在小守林人无意间抬头看见那点光时,他惊愕地从被子团里一下跳了起来。
    一闪而逝的光,温暖的黄,飘荡在黑暗的暴雨中。即使只是一瞬间,那个光点也已经深深印在小守林人蓝色的瞳孔中。
    是幻觉吗?小守林人根本没想什么,他把还迷糊的兔子塞回被子里,跳下床匆匆忙忙地套上雨鞋,顺手抓过雨衣往身上一套就迎着铺天盖地的雨水冲出门去。
    男孩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黑暗的森林里——他胡乱拨开树枝抹掉脸上雨水,脚下深深浅浅踩在林间的泥泞水洼,身上热量被雨丝带走渐渐发冷,他的雨衣帽被一根树枝扯开露出灿金色的发丝,在暴雨冲刷里一下湿透,在森林无边际的黑暗里却仍然如灿烂的太阳颜色。他就这样被蛊惑了一般毫无目的地朝着印象里那个方向冲去,越奔跑脚步越坚定,一往无前得好像眼前几乎无法视物而空洞如同魔鬼吞噬一切的黑暗后,有光。
    冰冷的雨水滑进大口喘气灼烧一般的喉咙,眼前被雨幕一次次模糊后他索性不再擦掉那些水雾,腿只是机械地抬起又落下。直到他脚下一绊栽进泥土松软潮湿的草地里,小守林人愣愣地支起身,他坐在那里,头顶,四周,都是一片无边际的黑。
    脚腕上是扭伤的剧痛,站不起来。他突然很想哭,于是男孩咧开嘴露出一个难过的笑,脸上水痕纵横。
    太寂寞了,太寂寞了。即使是个幻觉,也请来陪陪我,和我说说话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男孩抬起沾满泥的手背打算擦开眼前水雾,再想办法返回他的小木屋时,忽然那只手从重重树影的黑暗中伸出,骨节修长纤细的冰冷手指握住了小守林人的手腕——
    被吓呆了的男孩张大嘴,傻傻地看着那个一身黑袍的身影从暴雨雨幕中浮现,没有拉住他的另一边手里提着那盏灯,散发着的温暖黄光点亮了树与树间的一小块空间。
   那黑袍人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苍白纤细几乎透明,毫无血色的嘴唇抿紧成坚硬的线条。在他松手后提灯静静漂浮在磅礴大雨中,黑袍人在男孩面前蹲下,用长袍袖口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泥土和擦伤。
    在擦掉他睫毛上的泥水沫时,即使小守林人还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因为激烈奔跑之后的乏力全身上下几乎动弹不得,但他忽然就朝对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透亮的晴空蓝色瞳孔里是满溢的欢喜。
你好。他大声说道。
对方愣了很久才回答他,声音清冷却出乎意料地温和,像是春季林间的风。
你好,小守林人,我送你回去吧。
他小心地把脚踝扭伤的男孩抱起,黑袍遮住那些打在皮肤上冰冷疼痛的雨滴,布料触感柔软带着细微的香气,一片黑暗的视野里小守林人在记忆中努力地寻找——久得像是上辈子,一个天气不算晴朗的午后,母亲手里白瓷杯里的温暖液体。
他把脸颊用力往那怀抱里埋,然后伸出双臂搂紧黑袍人的脖颈。
小守林人没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一阵僵硬,他只是吸吸鼻子,精神放松后脑海里睡意慢慢上涌,男孩在隔绝了森林暴雨的安心和温暖里模糊呢喃。
谢谢你。下次也可以来陪陪我吗?
耳边只有显得遥远无比的暴雨轰鸣,眼皮沉重下坠。在终于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低声肯定后,小守林人下一刻就在催眠魔法里睡熟了。
兔子缩了缩,在瞄见沉沉睡着衣着干爽的小主人被好好掩上被角后才鼓起勇气一溜烟钻进被子里窝在枕头上属于它的老地方,睁大眼睛怯怯地看着站在床头的身影。黑袍的人——也许并不能称他为人,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捋起颊边沾上水汽的黯淡金发夹回尖尖修长的耳后,兜帽下幽暗绿色的眸子中神情复杂晦暗。
他伸手揉乱小守林人那头灿金色短发,然后整理好身上的宽大黑袍,提起那盏灯无声无息地转身走进屋外毫无减退之势的暴雨雨幕与黑暗中。没有忘记轻轻扣上门。
是的,那是个精灵,但不是普通的精灵哦。

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变得可亲极了,让小守林人急切地期盼着,因为黑袍子的精灵先生会来。
在第二天晴朗的夜幕下他们坐在屋前时小守林人就得知了对方的身份。是为这片森林带来夜晚的使者哦,看起来除了那尖耳朵、过分苍白的皮肤和精致得过分的脸容以外与人类并无二致的精灵认真地说道。
他们的相处就是坐在小屋门槛上,小守林人手舞足蹈地比划,和精灵讲述森林的白天,溪水在阳光下溅起的水花明亮得像星星落进掌心冰凉,鸟群飞起时颜色艳丽缤纷的羽毛如同彩虹,树叶投在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光斑,等等等等,就好像在向对方炫耀自己兜里的糖果。而精灵很少说话,总是认真地听着,在挂在门框顶上提灯暖黄的柔光里那双眼瞳闪动着光芒——是清澈的绿,灯光笼罩中如同瑰丽晚霞下无边无际的森林。
他真好看,小守林人有时候盯着对方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就不禁发起呆来,反应过来后又只能祈祷那唇角上扬弧度的些微增加不是因为自己窘迫的模样。
其实那也很好看,更好看。
直到小守林人说着说着渐渐眼皮开始打架,最后趴在黑袍子精灵的膝上落入安宁的,黑沉甜美的睡眠。精灵身上有很好闻的清浅香气,茶,水雾,森林,夜晚。缠绕在鼻端的气息,总会在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睛时彻底消散。
就好像每一个他坐在他身边的夜晚才是梦,不过是梦。已经不再是小守林人的守林人坐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清晨的光穿过重重森林枝叶的间隙璀璨地洒进屋,不知道属于夜晚的精灵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
守林人稍微有点失望和遗憾,不过没关系,今晚也会用守林人自己的语言告诉他,这一切有多美好,仅次于那位精灵眉眼舒展开的清浅笑容。
这时我们的守林人已经只能靠在精灵的肩膀上睡啦,他刚刚成年,但已经是一个有着灿烂阳光颜色金发、晴空倒映般的瞳孔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你以后也一定就是这样,甚至更棒,我会耐心期待你长大后的样子。
好的,好的,我当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你乖乖听我继续讲。

即使是在森林里,守林人也是要学习外面的知识,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精灵给他带来外面的书,每天晚上一来就检查他的功课,如果没做好精灵会不高兴地转身直接回到他的黑夜中。因此守林人只好在白天巡视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诗集,他讨厌那些唠唠叨叨着的什么人生哲理……咳,我知道你也很讨厌那些,我也是,但你必须学,那是功课。
生长于无拘无束的青年会更喜欢歌颂自然的诗,虽然他认为那比起眼前真正壮丽的森林那些语句苍白无力,但他也觉得自己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修辞。
精灵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文采横溢的诗人,那么在对方看来他绞尽脑汁倒出来的那些话会不会也显得和那些鼓吹什么忠诚上进的废话一样?守林人偶尔也会有这样漫无边际的苦恼,他躺在溪水边的草坡上,阳光以一个正舒适的温度洒在身上,让青年连脑筋都不想动弹。
这天他连书都懒得看,因为精灵昨晚就已经告诉他今天不会来,好像是要出森林。于是守林人把那本乏味的书往脸上一扣,像是隔开了那些胡思乱想。
守林人很想和精灵一起出去,一起走在人类王国的繁华街道上,在集镇的商店里并肩挑选书籍和其他东西,到马戏团里观看欢乐的表演……他只能隔着书看到这样的情景。
守林人只属于森林。
在守林人清醒时他的衬衫已经被傍晚的露水沾湿,他拿开脸上的书起身时一眼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黑袍子身影。
你回来啦?
……嗯。
精灵好像心情不大好,抱着膝仰头望着森林上空清澈璀璨的星河。
发生了什么吗?蓝眼睛的青年人起身走到他身边,又贴着坐下,就像他们每天晚上那样。
没事。
精灵干脆把脸贴在膝盖上侧头看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起来,那双绿色的,幽深的眸子沉沉地看不清。
背完诗了?
没有,我宁愿去背十章节军事谋划也不想看一首十四行诗。
不许偏科。精灵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说道。
然后他们都看向前方在月光下潺潺的溪水,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
清澈而又温柔如水的月光里,守林人默默地想,精灵偶尔会收到有灰黑色羽毛的大只猫头鹰,他们嘀嘀咕咕几句后精灵往往会很抱歉地告诉他,自己要离开几个晚上。
只是精灵从不会告诉他去了哪里。
守林人坐在原地动了动,啊啊,他不也有事情从没告诉过身边的黑袍精灵吗?从十多年前那个昏暗的雨夜,到现在寂静的月夜。
他不动声色地摸摸衣兜里的硬物,然后犹豫再三,抬手搂住精灵纤细单薄的肩膀。手臂下的身体一下僵硬着,却没有拍开他的手,精灵只是更加蜷成一个黑袍子包裹的团子,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几下就闭起。
有点累。声音闷闷的。
睡一会吧。
嗯……快天亮的时候叫我。
如果我也睡着了呢?守林人开玩笑道。
那森林就不会天亮。听起来精灵也好像笑了起来。
那我就一直不叫醒你,你就不会走了对吧?
会很麻烦……所以你不许睡。精灵用带着淡淡笑音的声音说道,你小时候睡着时我可没睡。
好啦好啦,安心睡吧你这家伙,我会好好叫醒你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守林人试着活动一直小心扶着精灵肩膀的手臂,然后他僵硬地一点点把沉睡的对方拉进自己怀里圈紧。年轻男人忐忑不安地把下颌搁在那单薄颈窝里,近距离看着精灵安静美好的睡脸,呼吸清浅几不可察,长如金色蝴蝶栖息的睫毛轻颤引人只想亲吻。
于是在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的守林人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
嗯?我亲爱的,你这想睡觉的迷迷糊糊的小家伙也发现了?
守林人爱上这位美丽的精灵了,你是这么想的?好,但你得乖乖地继续听,之后啊……

但在之后,森林的夜晚运行得长久平稳的规律被打破了。
精灵越频繁和长时间地外出,有一两次甚至忘记准时带来和带走夜幕。森林里其他敏感的居民们对于这些反常事件开始感到不安,而守林人更甚,还要加上烦躁和担忧——在他看到精灵苍白的脸上疲倦越来越明显,向来一尘不染的黑袍袍角也多了褶皱和尘土的时候。
但精灵仍然会坐在他身边的门槛上安静地笑着听守林人努力编织的絮叨,在守林人追问他的去向时保持沉默。而守林人从来没法做到向对方说,想拥抱你,之类的话。
要是他能够出去就好了,在那些没有精灵陪伴的夜晚,守林人痛苦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体会本来早已与他绝缘的失眠滋味。
心脏几乎要被不可能的感情撑爆的痛苦。
直到某一天白天,失魂落魄的守林人游荡在森林里,密密匝匝的树叶遮住光线让四周几乎如夜,要不是尚可见树与树间可供他穿过的缝隙,守林人都要以为自己真的行走在精灵布下那令他依恋的黑夜里。
精灵这些天也是外出了。
就在守林人索然无味地左右扫视平常从没看厌过的覆满厚厚青苔的树干时,细心的他突然就有了一个令他自己无比惊讶的念头:绿色表面上的大片苔藓被擦刮掉了,高度大概在他胸腹到肩的高处,森林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动物。
那就是,外来人。
守林人因为这个念头陷入空前惊颤,他立即低头检查前方的湿润泥土,真的在林间草丛中发现了,明显是坚实靴底留下的脚印,两排。至少有另外两个人类在森林里。
他急忙跟着脚印向前跑,直到闻到前方浓浓的血腥味,再刹住步子已经来不及了。守林人从一丛大灌木后摔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两个手持武器的成年男性,和他们脚边被开膛破肚而尚带余温的灰狼尸身,殷红的血淌在碧草上。
怎么白天也会遇狼……诶,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鬼头哦。
另一个男人饶有兴趣地把守林人拉起来。
你是这片大森林的守林人吧?真是可爱的孩子。
但守林人只是直勾勾盯住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溅上血迹的白色军装,和胸口前半透明金白色的勋章,久违的记忆,那些不属于森林的记忆在脑海底层不可抑止地复苏,如同开闸洪水一般咆哮着冲撞在疼痛的额角。

即使如此,守林人也没有忘记在一棵大树下埋葬那只狼,他向好奇的外来人解释道,因为森林的一切都将归于森林的土壤中。
外来人谢绝了守林人留宿的邀请,但在品尝了守林人自制的面包和烤肉后,作为回报他们告诉了守林人很多外面的事情。自守林人成为守林人以来,国王已经在各种政治暗杀中换了两个,但教廷仍然是大陆实际上的最高统治机构,还有很多守林人想要知道的。
在和守林人告辞后,两个外来者在守林人的屋后画了一个魔法阵,守林人看着他们消失在法阵的光芒里,却因为之前一个外来者离开前附着他耳朵说的话久久地愣神。
嘿,这片森林还有黑夜?那真是必须得消灭掉才丢啊。
刚入夜的时候又下起了暴雨。
守林人坐在他的小木桌边对着油灯盏发呆,兔子几年前就过世了,是守林人和精灵一起埋下的,留下窗檐下一个小小的石块墓碑和一窝住在大概十米外灌木丛下的兔子家族。
真的有点像那个寂寞的夜晚,和再之前的很多个,守林人感觉自己好像又是十多年前的小守林人,坐在夜晚无边无际黑暗下的一点光亮中,那时的孩子在被窝里悄悄咬着被角哭,拼命地向幻想中的母亲祈祷光明的到来。
若是没有黑夜就好了。
若是没有黑夜就好了。
若是没有黑夜就好了。
……
守林人伸手进口袋里,攥紧那枚“外面的遗物”。守林人的蓝眼睛茫然地盯着窗外的黑暗,即使隔着厚厚一层玻璃,好像仍然有雨水的寒冷渗进来,蔓延在整个房间里。
直到一道璀璨的闪电从天际掠过,白光几乎照亮整座森林的那个瞬间守林人甚至以为那道闪电击穿的是他的心脏,极大的惊恐让他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魔法阵的光纹化为碎片飞散,黑袍精灵静静地站在暴雨中,手上的长刀淌下浓厚的血水痕迹。
在那一瞬间的彻底明亮里,守林人看清了兜帽下苍白的半张脸,无处不是他熟悉至极的轮廓。
但陌生的是溅上去的,尚未被雨水洗去的大片血迹。那一刻精灵正偏头看向小屋,兜帽阴影下幽绿色的瞳孔里一片空旷,没有半点人类的情绪。
雷声似乎震动整座森林和守林人。他急急起身跑到窗边,精灵拖着步子站在他的窗外,他们之间隔着玻璃和重重雨水,但是守林人勉强看清精灵没有人类血色的嘴唇。
你杀了他们。守林人激动地敲着窗玻璃。
没杀光。精灵冰冷地勾起唇角,却不是笑脸该是的样子。
你一直都是清楚的,你记得我对吧。守林人看着雨从精灵苍白的脸颊上淌下,像是满脸泪水,而精灵浑然不觉一般。
精灵,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刻意隐藏不说的一切吗?守林人感觉一种寒意从脚底升起,似乎将他冻成一尊冰块雕像。只是一层玻璃的距离,但那张脸,他数十年来已经无比熟悉的脸容,守林人看过无数次的,时而安静的、时而略带不耐的、时而微笑的脸容,此刻被雨水模糊得彻底陌生。守林人张着嘴,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那时还小吧?站在人群很靠前的地方,金发蓝眼的男孩,拿着金色和红色白色的很多气球,笑得像阳光一样刺眼,我早在那时就见过你了。精灵的嘴唇在雨水中一张一合,话音被雨声完全淹没。
是我没错啊,就是我杀死了那个教皇和你父亲,还有数千年来无数的教廷走狗……
精灵在暴雨中拉下兜帽,幽绿色的眸子暴露在黑暗中雨水无处不在的空气里,里头满布尖锐的冰棱,就好像曾经的温情全部冻结,比铁石更加坚硬。
西方的黑夜精灵王,为了和其他几个家伙区分,人类一般称呼我为深渊之王。金发绿眼的精灵缓慢地说道,神色在守林人看来冰冷又陌生,他身后是深重的无边黑夜。
遥远的雷电无数次撕裂雨幕,又被黑暗吞噬回只剩雨声的寂静。
精灵从袍子底下抬起手,把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裹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旁边,守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丢脸地扶着身后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那一刻他似乎看到精灵的眼底有最后的一点什么黯淡下去。
黑袍子的精灵默默戴好兜帽盖住眼睛,那守林人熟悉的瘦削身影融化般消失在暴雨轰鸣的夜幕里。
阻止那些教廷和骑士团的蝼蚁在森林中寻找我的企图,不然我就彻底杀光他们,断绝你们人类毁灭黑夜的企图……和你离开森林的那点希望。
还有,生日快乐。
小屋里精灵从外面带回来的挂钟,指针已过零点。
但是森林新一天的黎明破晓迟迟没有到来,直到雨也停了,可黑夜似乎永恒笼罩着这一方天幕。

守林人举着油灯在书架前找了良久才找到那本书,他拿着那本已有些泛黄的魔法生物介绍坐回桌前,那个包裹静静地躺在桌上,但守林人不敢触碰它,就好像那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能够击碎他自稚童时就坚定不移的信念。
里面有很多笔记,当时精灵用这本书当做教材给守林人讲了很多神奇的事情,地穴里的矮人脾气古怪,翼人生活在云层上的山巅,龙盘踞在活火山口的岩浆湖底,深海下有溺死者怨气凝结成深紫的巨蟒……也有精灵一族。
精灵族在这本人类编撰的书里占了很大的篇目,黑暗与夜的使者,教廷最高教义“光明”的敌人,数千年前精灵族曾与人类爆发过席卷全大陆的战争,最终以精灵族中亲近人类的一派向教廷议和,自此白日与黑夜间隔等时地交替构成一天。
自然精灵族内部也不乏激烈的反对者。主战派的精灵族虽相较要少,但平均魔法能力更强,因为他们无不是极度憎恨人类、抢先进攻的人类对原本性格温和的精灵族的大屠杀中的幸存者。
精灵族的四方君主,黑发的东之黑夜精灵王和棕发的南之黑夜精灵王是当时的主和派,而主战派是紫瞳的北之黑夜精灵王和……绿瞳的西之黑夜精灵王。
守林人急切地试图从那简简单单几行文字里寻找那个他熟悉的身影,但是他失败了。“深渊之王”,“烈焰焚城”,“残暴”……无论怎样都没法和那个瘦小的,抱膝坐在草地上,绿眸宁静如湖的精灵联系在一起。
守林人努力回想起精灵在讲到这里时语气毫无异常,平平淡淡地说,这家伙就只是疯了而已,据说是因为相依为命的妹妹救了村民的孩子,村人却招来教廷的骑士,那个精灵女孩为了掩护兄长而被抓,然后被杀。
那是他的妹妹吧,那时精灵怎么做到用那么平静的语气叙述妹妹的惨死呢?……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也救了一个人类孩子呢?
守林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把书放在桌上,盯着油灯摇晃的光发呆。那点光明亮得在视界里像个小太阳,可是他总是不自觉想到窗外的夜晚,还有黑袍子的精灵。
他犹豫良久,最后还是伸手解开那个小包裹,精致的礼盒一点都没湿。
圆润透明的小水晶球,守林人把它举到眼前,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城堡,钟楼,街道,商铺,那么多的景物像是被通通装进这个小玩意里。守林人能看清那窗台的花盆,钟楼钟面镶了多少颗宝石,城堡上的旗帜猎猎舞动。
大概是冬天的场景,水晶球里静静地下着雪,白茫茫漂浮满整座魔法的小城市。自从守林人进森林后,他只见过一两次下雪,此刻他几乎是贪婪地盯着这样的雪景……不是森林近乎永恒不变的绿,是外面的,那么大的世界,仅仅一角美丽的景色。
即使森林是全大陆最大的森林,但外面的世界,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有那么辽阔无边,那么多的未知的神奇事物。
它原本就该属于他。
守林人嗓子里干干的,拼尽全力才做到放下那个小水晶球,却瞥见盒子底下的贺卡。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去看外面的人类世界,连我的份一起。
守林人攥着贺卡,他明白的,那个温柔的精灵已经给了他选择。可这一切哪里有这么好抉择呢。
森林……和精灵,森林之外的天地。
这个时候,这个有着蓝眼睛的青年突然发现,他似乎已经没有勇气像曾经那个蓝眼睛男孩那样,朝着幻视一般的渺茫灯光义无反顾地一头冲进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树影中。

令守林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提着灯巡视一圈黑夜中的森林,安抚好惊慌不安的动物们后回屋时端坐在椅子上的贵客。
无上尊贵的教皇驾临了这座有些破旧的普通小木屋。
那身华贵的白色袍服和上面的宝石熠熠生辉,让油灯光都黯淡下去,守林人第一次觉得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可爱的小屋如此灰暗破败,以至于一向嘲笑外面贵族矫揉作做的他也手足无措起来。但守林人更关注了另一件让他非常欢喜的事,因为年轻的教皇那头金发和偏紫的蓝眼睛,还有那完全没变的温和微笑——他的亲兄弟。
那一年,要不是当时刚上位的教皇以神的恩惠力保,身为家族继承人的他也只能和整个家族成为绞刑架上的亡魂。但小教皇的根基薄弱,没能保住更多因身为大骑士长保护上任教皇不力的父亲遭到株连的亲人,甚至是他们的母亲。
两个身份早已天差地别的年轻人都欢喜不已,毕竟他们是彼此在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但教皇语气温和地阻止了守林人热情的话语。
亲爱的兄弟,我们还有一件事拜托你——等离开这片森林后,我更愿意听你在教廷的花园里,我们可以一起吃和小时候一样的糕点,慢慢谈这些年我们分隔的时光。
教皇放在桌上的是一把华美至极的剑,剑身居然是通透的,却在昏暗的室内从里而外发出璀璨而不会刺眼的温暖白光。而守林人在看到这把剑的那一瞬间,当场惊呆在原地,舌头打结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光明。教皇好像很满意他的反应,神的利刃,教廷的至宝,这把光明的长剑能彻底杀死黑夜。
这片森林上空,是最后的黑夜了。教皇微笑着说道,你应该还不知道……东、南方两位黑夜的精灵王已经死在这把剑下了。而北方的精灵王重伤坠入极北的冰封海渊,即使万分之一的还活着,几千年也无法恢复他那可怕的黑夜魔法。
普通的黑夜精灵也早已被白昼的骑士团全部杀死,永恒的光明福祉已经降临在神的绝大多数子民身上。
而现在大陆上最后的精灵,就是被囚禁在森林里的西方黑夜精灵王了。
教皇饶有兴趣地看着更加震惊的守林人,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从这间屋子残存的气息,他来过这里……你见过他,对吧?
守林人僵硬地点头,他能说什么呢。
兄弟,我直说吧,你需要一个足够光辉的身份才能重新回到人类社会,重拾家族的荣光。虽然我身为光明神的侍者,是不该有这样的偏心。
教皇把剑推到他面前。
但这是我作为你的兄弟所希望的,你要成为人类的英雄,彻底消灭黑夜带来光明的英雄。
你能做到的,他的兄弟充满信任的眼睛望着他。
因为那个精灵王,要不是我坐在你的小屋里,出现在这片夜幕下的第一秒就要应付黑夜魔法不死不休的轰炸了吧,那可是精灵族最强的魔法师。

教皇通过魔法离开森林,他告诉守林人,在最后的黑夜消散后,整个教廷都会来迎接他,他将光荣地回到那个家族族人惨死的都城,洗刷一切屈辱。
这是他曾经的也最为坚定的愿望——成为英雄。
英雄要守护人类。守林人试探地握住那把剑雕琢精美的剑柄,触感温热如水又坚硬可靠。
他握着光明,却只能想到那个黑夜里的精灵,孤独地站在暴雨里,眼神那么冰冷又寂寞。
这位强大的精灵王也是森林的囚犯,守林人又想起教皇对他说的话,对当初的议和最激烈的反抗者被主和派暗算,用黑夜魔法封印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森林里以示对人类的诚意。精灵仍然能够离开森林,但距离越远时间越长,强行脱离本族所下的封印的反噬就越大。
守林人环视四周,书柜上满满的书籍,还有小木屋里各种温馨的装饰,那些曾让守林人羡慕不已的外界繁华,精灵每一次为他带回那些,原来是撑着这么大的痛苦啊。
对于被所有人类和同族抛弃的那个绿眼睛精灵,外面的世界是再令他痛苦不过的。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陪在守林人身边吧,因为守林人和他一样属于森林。
其实是那么温柔的精灵,即使是被族人封印数千年,也强行突破森林想要去救他们。即使善良害死了妹妹,却没法对那个坐在森林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置之不顾。
守林人最后看向那个小水晶球,还有那张卡片。
精灵想要告诉他的是,如果守林人去杀掉他,他不会反抗。
是因为为了守护黑夜的努力在人类已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只是徒劳无功,还是因为希望守林人能够不被同他一样被永远困在名为痛苦与寂寞的囚笼里呢。
守林人想,某次精灵曾经提到过,如果黑夜太过漫长,那就是他睡着了,要记得唤醒他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挂坠,母亲的遗物,半透明的宝石里是教廷的光明纹章。守林人低头吻吻挂坠,然后把它放在水晶球边。
然后他拿起剑走出小木屋的门,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森林无边的黑夜里去,跌跌撞撞却一往无前。
他不需要找到路,因为这是守林人的森林啊,森林会带着它的孩子去往任何他想要奔向的方向。

“……”
青年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看见身边被窝里金发男孩香甜熟睡的小脸,好像连微笑都放轻了动作。
“睡着了啊,小家伙。”
这个故事他还没写完,海上航行的数月在风浪上颠簸,能保证字迹清晰都不错了。青年想了想,拿起床头的笔,慢慢地在仍空白的纸页上继续往下写。
窗外是寂静的夜晚,星光熠熠,远处的森林在夜风下发出比海浪动听一点的啸声,若是没有夜的话这世界倒也太无趣了。绿眼睛的青年漫无边际地想,不过如果他亲爱的弟弟这么希望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他想要成为最好的兄长,因为这孩子对于他之前晦暗漫长的无聊生活来说,像是终于能见的光芒,太完美反而不像是该属于他。所以,必须为此竭尽一切。
这个故事还有一点点的私心。
总有一天这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更多的孩子会长大,那时如果选择权在对方手上……他还是抱着零星的自私愿望,希望他能回过头。
向我奔来吧,就算拿着能轻易杀死我的武器,也来对一个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挺直脊背,拒绝一切的人,说会守护你的。
因为我是你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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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常单纯无聊的未完成童话,结局心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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